东莞街头空荡荡 中国“制造业心脏”在失血

东莞是仅次于广州、深圳的广东第三大城市，曾以密集制造业和汹涌务工人潮闻名全国。每到傍晚下班时分，工厂门口人流如织，摩托车与步行者将周边餐馆街市挤得热闹非凡。

然而，这一景象已成过去。

长期居住在广州的体制内人士韩承瑞（化名）对记者表示，2025年春天他再访东莞，时值下午五时——往常正是下班高峰。他看到的却是空荡荡的街道、停在路边无人驾驶的货车，以及大片关门歇业的店铺。

“有很多街道上根本就看不到人，光看到那个店铺，还有那个加工的工厂，没有人，冷冷清清的。”

他说，这与十余年来对这座城市的记忆形成了强烈落差：“工厂撤了，工人跑了，饭店、商店没人光顾，挣不到钱，这些餐饮零售业者也都跑了。”

目前在广州建材装修行业从事技术工种的杨健成（化名）也有类似感受。他告诉记者，去年年底住所附近大批邻居相继搬走，“很多人都搬走了，房子都空了”。回老家的前同事也反映，家乡同样“没见多少人”。

“感觉现在整个社会，笼罩着一种很消沉的气氛。”他说。

官方数据显示：房地产与制造业双双失速

官方数据也显示出中国经济正在失速。中共国家统计局3月16日公布数据显示：今年1至2月，全国房地产开发投资同比下降11.1%，新开工面积骤降23.1%，新建商品房销售额同比下跌20.2%，其中住宅销售额跌幅达21.8%。

背景更为严峻：2021年全国商品房销售额约达18万亿元（人民币，下同），至2025年已跌至约8万亿元，市场规模近乎腰斩。

制造业景气同步告急。国家统计局3月4日发布的2月制造业PMI（采购经理指数）为49.0%，较上月再降0.3个百分点，跌破代表扩张与收缩分界的50%荣枯线；非制造业商务活动指数与综合PMI也同步下滑。

面对下行压力，中共总理李强在3月5日政府工作报告中，将2026年GDP增长目标下调至4.5%至5%。《华尔街日报》报道称，这是自1991年以来中国设定的最低具体增长目标。

工人困境：从减薪到失业

宏观数据背后，是无数普通劳动者的真实遭遇。

杨健成此前在深圳工厂工作时便已察觉异常：“很多厂不加班了，礼拜六礼拜天开工的厂很少，养不起员工，已经到了这个地步。”去年4月他选择辞职，此后数月几乎找不到稳定工作。

年底本想做临时工挣点过年钱，却发现招工市场大幅萎缩。“往年临时工很容易找，网上到处招人；去年的话，没有几个厂招人。”他最终只做了五六天短工，“腊月十几，（企业）全面不接单了”。

作为技术工种，杨健成的收入在工人中本属偏高，但他坦言，“一个月七八千、五六千，对我们来说已经很低了”，而有家庭负担的同事“都不够花，干不下去了”。

与这种个人困境相呼应的是更宏观的劳动力数据情况。据财经媒体CNBC分析指出，中国消费不振的重要原因之一，是收入增长不足。调查显示，16个行业中，只有矿业、公共事业和资讯技术IT服务业的薪资增速跑赢GDP；劳动力市场全面收缩，青年失业率仍高居不下，而超过半数受访者认为就业环境变得更困难。

企业出走：资本用脚投票

不只是工人在离开，企业也在出走。

韩承瑞告诉记者，大量制造企业已陆续将生产线迁往越南、印度及其它东南亚国家。这种迁移并非一夜之间，而是多年积累下的必然结果。

在他看来，根本症结在于政策信任的丧失。他观察到一种反复出现的模式：民营企业遭遇困境或资金短缺时，当局便出台优惠措施吸引投资、鼓励建厂；一旦企业站稳脚跟、规模扩大，随之而来的往往是打压与限制。

“你想用钱了，就哄人家私有企业家投资办厂；人家一办起来，你又打压人家，这就失信于企业主了。”

他认为，包括李嘉诚在内的知名商人早年撤资，正是提前感知到了这一风险：“早就闻出味儿了，很早就慢慢把企业转到其它国家去了。”

官方信贷数据印证了这种经济萎缩：据统计，2025年中国新增银行贷款降至16.27万亿元，创七年来新低；中共央行数据显示，今年1月新增贷款4.71万亿元，低于分析师预期，也低于去年同期的5.13万亿元。

深层困局：国企占资源 私企撑经济

韩承瑞指向了一个更深层的结构性矛盾。

他表示，私有经济占用的资源与资金约为30%至40%，但贡献的税收与经济效益却占到50%至60%；而那些资源丰富、盈利能力最强的核心行业，几乎全部由国有企业把持。

“所有骨干性的、资源性的、效益非常好的行业，全部是由国有企业垄断。”

他描述了一种长期存在的悖论：凡是国有企业进入的领域，往往持续亏损；凡是私有企业接手的领域，往往能盘活创效。然而，当私营经济不断做大，随之而来的并非政策扶持，而是有形与无形的打压。

韩承瑞认为，背后有政治逻辑：“私营企业一发展起来，经济实力增强，就会为自己的政治权益发声。当局提防的是这个，所以才限制和打压私有企业。”

这种打压的代价，如今已外化为东莞街头的萧条、广州建材市场的冷清，以及无数普通工人找不到工作的困境。“你把私有企业这样压制住，这个社会的经济能好吗？”他说。

信心崩了 补贴也救不了

在宏观与微观之间，还有一道难以跨越的心理鸿沟——消费信心的坍塌。

中共央行调查显示，2025年近三分之二的家庭倾向于储蓄，而非消费或投资。香港《南华早报》援引北京智库“国家金融与发展实验室”数据指出，2025年家庭债务年增率仅0.5%，创历史新低，第三、四季度甚至出现负增长，为1995年以来首见。

此前多轮刺激经济政策的效果已明显减退。政府推出的3000亿元“以旧换新”消费补贴计划后劲不足，2025年全国零售销售仅增长3.7%，明显低于5%的GDP增速。

杨健成道出了许多普通工人的心声：“这个年头挣钱什么意义啊？你挣再多钱，你稍微出点问题，去医院检查一下要花几百上千，还不一定能查到什么毛病。真的查出了毛病，你又治不起。”

与此形成鲜明对照的，是北京宣传机器的照常运转。中共党媒“求是网”3月16日发文，批评外界关于中国经济“崩溃论”的报道，强调“信心比黄金更重要”，呼吁“唱响中国经济光明论”。

然而，东莞街头的空寂，与求是网上的豪言，构成了一幅难以弥合的对照图景。